
宋金隆兴和议后,双方维持了四十年和平。到了1206年,南宋和金国又闹掰了。
由于不满金使屡屡羞辱自己,宋宁宗赵扩支持宰相韩侂胄对金国采取强硬措施。

韩侂胄是韩琦的曾孙,出身名门。其父韩诫与宋高宗赵构是连襟,宋宁宗的皇后韩氏还是他的侄孙女。
靠着这层关系,韩侂胄以恩荫入仕,官拜太师、平章军国事,封平原郡公。
但在宋朝,靠外戚身份升官,朝野上下往往不服,死后的评价也不会太高。
为了捞取政治资本,韩侂胄一直想建功立业,就像西汉名将卫青、霍去病那样,用军功堵住悠悠之口。
众所周知,南宋与金国是世仇。靖康之耻让宋朝人长期处于心情压抑状态,亟需报一箭之仇。只是金军骁勇善战,宋军在战场上确实占不到便宜,因而很长一段时间内,南宋内部都是主和派压主战派一头。
现如今宋宁宗、韩侂胄都主战,风水轮流转,主战派压过了主和派,南宋遂对金国开战,史称“开禧北伐”。
不过,韩侂胄空有一腔热血外,军事才能很一般。
开禧北伐,宋军四路出击,只有一路连战连胜,其他三路皆是溃败,输了个干脆。
就在宋金鏖战中原的同时,四千里外的蒙古草原上,发生了一件深刻影响此后世界历史进程的重大事件:铁木真统一蒙古诸部,于斡难河源头被尊为“成吉思汗”,建立大蒙古国。

油画《成吉思汗与蒙古铁骑》
蒙古和金国也是世仇,当年成吉思汗的曾叔祖俺巴孩汗被金人钉在“木驴”(一种酷刑刑具)上,活活折磨而死。
据说俺巴孩汗临死前对族人留下血誓:“若你们有子可教,有孙可育,定要灭掉金国,为我复仇!”
这份仇恨,成为蒙古人世代相传的复仇使命。
当然,金国称霸东亚几十年,拥兵百万,人口更是超过5000万。而彼时的蒙古人口还不到金国的零头,军队至多15万。成吉思汗不是莽夫,硬碰硬的事不能干,复仇还需要从长计议。
最起码,也得先熬死金章宗完颜璟。
金章宗是汉化程度最高的金国皇帝,在位期间推行汉化政策,加强文化教育,恢复科举制,任用了一大批汉族知识分子,并禁止女真贵族的圈地,提倡女真人与汉族通婚,加强了民族融合。
此外,金章宗还做了一件大事:修长城,也就是明昌长城和乌沙堡长城。
这两道长城竣工后,一定程度上可以阻止蒙古骑兵南下掳掠。

不过凡事都有两面性,金章宗推行汉化,也导致女真民族也走上了契丹人的老路,日趋文弱,忘了骑马射箭,整个民族弥漫着一股浮靡之风。
而金章宗调集大量人力、耗费巨资修长城,在外人看来,则是金国国力衰落、金军野战能力退化的表现。
韩侂胄就是因此错判形势,误以为金国内忧外患,仓促北伐。

金长城(金界壕)遗址
再说回韩侂胄,他本想憋个大的,却拉了坨大的,结果被另一位权臣史弥远借机谋杀。
史弥远上位后,主动罢兵赔款,与金国签署“嘉定和议”。
根据协议,宋宁宗称金章宗为伯父,南宋赔款300万两,每年岁币银绢各30万。
金军打退宋军,勉强保住东亚霸主地位,但金章宗常年患嗽疾,身体状况不佳。战争期间他又精神高度紧张、压力拉满,战后和议达成,精神一松,身体立刻垮掉。
1208年十一月,金章宗去世。死在了暴风雨来临的前夜。
由于金章宗没有子嗣,因而皇位便由他的叔叔完颜永济继承。
完颜永济长得很帅,但除了帅,一无是处。他对内识人不明,驾驭群臣的能力很差,对外则是软弱无能,优柔寡断。
成吉思汗见过完颜永济,得知其继位,觉得很不可思议,对前来传召的金使说:“我原以为金国皇帝是上天眷顾的圣人,此等庸懦之辈也能做中原的皇帝,啊呸!”
没有金章宗这位金国的“压仓石”,成吉思汗对金国仅存的一丝敬畏之心,也烟消云散。
当然还是那句话,金国树大根深,底子雄厚。而蒙古是新生政权,向这个东亚霸主发起挑战,成吉思汗心里没底。
为此,成吉思汗召开库里台大会。
经过充分的会商,大家一致决定,讨伐金朝之前,先打服西夏。

西夏军力
至于理由,很简单:西夏是金国藩属,先打金国,西夏必然出兵策应。而以完颜永济胸无大志的性格,先打西夏,金国肯定不管。
再者,蒙古缺人、缺资源,若能降服西夏,收为马仔,可以缩小与金国的差距。
其实早在1205年,成吉思汗就对西夏发动过试探性进攻。
西夏也不是吃素的,面临强敌时,西夏军往往能利用其国土地广人稀的特点,诱敌深入,然后袭扰敌军补给线,待敌疲劳再发起猛攻。
不过,西夏军的战术,蒙古人太熟悉了,毕竟都是马上民族,战术大差不差。
所以蒙古第一次讨伐西夏,西夏军的三板斧不灵了,只能固守坚城,坐视蒙古军掳掠人口而去。
1207年,趁西夏内讧,成吉思汗又以5万大军攻打斡罗孩城(西夏西北重镇),企图围点打援。
然而西夏吃一堑长一智,死活不救援,蒙古军最终因粮尽退兵,没占到便宜。
两次伐夏,虽然不太成功,但成吉思汗初步摸清了西夏军的套路。
等到1209年春,蒙古第三次征夏时,6万蒙古骑兵越过阴山,直插西夏腹地。
果如成吉思汗所料,完颜永济接到西夏的求援后,以各种理由推脱,坐视不救。
而10万西夏军虽是主场作战,但由于战术被摸透,全军覆没,主帅嵬名令公被俘。
紧接着,蒙古军兵临西夏国都中兴府(今宁夏银川)。

西夏襄宗李安全自知大势已去,又愤恨金国坐视不救,干脆请降。
后来经过谈判,西夏向蒙古称臣,并许诺日后若伐金,西夏一定帮场子。
就这样,西夏成为蒙古的头号马仔。
1211年,生活在西域的葛逻禄人、回鹘人向成吉思汗表示臣服,蒙古得到二号马仔的同时,还得到了西域的精铁、良马等战略资源,实力大增。
同年春天,成吉思汗在斡难河老营誓师,号召蒙古全体部民向金国复仇,蒙金战争第一阶段由此拉开帷幕。
通常来说,草原民族南下中原,不外乎三条线路:
一是走东线,先占领辽西走廊,而后向南推进,从今天的山海关入关;
二是走中线,从草原直接向南,经宣化、张家口、怀来,从居庸关、古北口等隘口入关;
三是走西线,经阴山南下,占领西京(今山西大同),然后往南突破朔州、忻州,再向东过娘子关,进入河北。
具体走哪条路线呢?成吉思汗决定走中线。

得知蒙古大军气势汹汹杀来,完颜永济昏了头,他居然派人求和。
人家是来砸场子的!你求和,岂不是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吗?
结果完颜永济求和不成,反倒让游牧于阴山的汪古部丧失抵抗信心,倒向了蒙古。
一直以来,汪古部都臣服于金国,帮助金国镇守阴山一带。金军则其在东面布防。
现在汪古部倒戈,金国的西北防线顿时被撕开了一道裂口。
见自己玩砸了,完颜永济只得亡羊补牢,以平章政事独吉思忠为主帅,参知政事完颜承裕为副帅,统率大军北上,进驻金中都(今北京)西北方向的桓州(今内蒙古正蓝旗)、昌州(今河北沽源)、抚州(今河北张北)等地。
与此同时,完颜永济还授予西京留守胡沙虎行枢密院事之权。打算依托长城在中都的西北和西南跟蒙古军打防御战。

完颜永济的部署,明面上没毛病,金军野战不如蒙古军,御敌于国门之外,也算是不错的选择。
可问题是,大规模会战,主帅一定要靠谱。而偏偏独吉思忠和胡沙虎,都不靠谱。
独吉思忠抵达前线后,不务正业,一门心思加固长城,以至于蒙古人还没打过来,金军就先累了个半死。而长城防线看似把游牧民族挡在了国门之外,其实四处漏风,只要蒙古军强攻一处,整条防线瞬间土崩瓦解。
不久,蒙古军先锋抵达乌沙堡长城的最大边堡乌沙堡(今河北康保县西土城村南)。
为了牵制西京的胡沙虎,成吉思汗分兵3万,交给术赤、察合台、窝阔台进攻西线。

前面说了,汪古部倒戈,所以术赤三兄弟轻松攻破净州(今内蒙古四子王旗西北)、朔州(今山西朔县)等地,兵锋直指西京。
与此同时,7万蒙古军围攻乌沙堡。守军毫无斗志,乌沙堡很快沦陷。
随后,乌沙堡附近的乌月营也被蒙古军攻破。独吉思忠苦心构筑的防线就这样被击穿。
金军连战连败,消息传到中都,完颜永济临战换将,罢免独吉思忠,改由完颜承裕主持军事。
完颜承裕接过帅印后,主动放弃抚州、桓州、昌州,将分散在各地的金军,约45万人马集中到今天张家口张北县和万全县交界处的野狐岭进行防御,企图凭借地利优势严防死守。
乍一看,完颜承裕的部署也没毛病。
野狐岭位于位于中都西北二百公里一带,地形险要,可以遏制蒙古骑兵的优势,等到蒙古军疲劳之际,金军再寻机杀他个天翻地覆。
但金军在抚州、桓州等镇屯有大量军马粮草,完颜承裕慌忙撤退,既没有坚壁清野,也没带走军马粮草,让蒙古军照单全收,不仅军力大增,还没了后顾之忧。
对比当年的景德之役,宋军死守定州、中山、大名等重镇,迫使辽军不敢在澶州城下久留。金军可谓是一步错,步步错。接下来的战斗,蒙古军可以全力与金军决战野狐岭!
更要命的是,45万金军分布于数十公里长的野狐岭战线上,在没有现代化通讯工具的情况下,难以形成合力。
也就是说,这又是一个长城防线。只要蒙军集中力量,单点突破,金军防线就崩了。

有个没留下姓名的契丹族军师发现了问题,建议完颜承裕派一支轻骑迂回到蒙古军后方袭扰,制造混乱,分散蒙古军兵力。
不料完颜承裕却宋襄公附体,说我堂堂大金国元帅,不干这鼠窃狗偷之事......
接着,完颜胡沙又走了一步臭棋,他派使者前去蒙古军大营谈判,质问铁木真身为大金臣子,为何以下犯上?还说如果现在主动撤退,可以饶铁木真不死。
结果金使见蒙古兵强马壮,当场投敌,把金军部署详细告诉成吉思汗。
得知金军摆一字长蛇阵,木华黎建议集中一点进行突破,并主动请缨。
1211年八月,野狐岭之战打响。完颜承裕站在野狐岭的制高点上,指挥金军向蒙古军射箭,压制进攻势头。
就在双方相持之际,木华黎率八鲁营敢死队从野狐岭的侧翼、一个叫獾儿嘴的山谷通道向金军阵地突然发起冲击。
经过一小时的厮杀,八鲁营官兵凭借高昂的士气,全歼守军。
而獾儿嘴这个缺口一开,金军人心涣散,纷纷逃跑,防线很快崩溃。
蒙古军乘胜追击,前锋直插完颜承裕的指挥部。

完颜承裕一看大事不妙,脚底抹油,溜之大吉。
逃跑的路上,完颜承裕收拢了数万溃兵。但他来不及喘息,成吉思汗亲率追兵赶到,双方在浍河堡激战三天,金军再败,大部分人战死或被俘,仅完颜承裕等几千人逃走。
驻守西京的胡沙虎比完颜承裕更废柴。本来西京兵马众多,粮草也非常充足,然而胡沙虎却未战先怯,丢下十几万兵马,自己溜了。
西京守军群龙无首,很快也被击溃。
野狐岭之战是战争史上以少胜多的典型战例,亦是蒙金战争的转折之战。经此一役,金国在北方的机动兵团覆灭,中原成了蒙古骑兵来去自如的屠宰场。
胡沙虎、完颜承裕丧师失地,按律当斩!
可完颜永济此时却没空处理他们,因为蒙古军在浍河堡重创金军后,又拿下了中都的北大门居庸关,兵临中都城下。
不过,中都城高强坚,蒙古军一时啃不下。
于是,成吉思汗调整战略,将10万蒙古骑兵分散在河北各地,大肆洗劫。

这一招非常狠毒,对金国百姓造成了恐慌心理。而老百姓在恐慌之下,对金廷的无能统治愈发不满,继而纷纷揭竿而起。
当时有很多汉人、契丹人趁机自立为王,也有不少人归顺成吉思汗,成为蒙古的三号马仔。
1211年底,蒙古军抢得盆满钵满,成吉思汗认为试探金国虚实的目的达到,旋即下令退兵,计划来年再来“进货”。
1212年秋,蒙古军如期而至,猛攻西京。完颜永济派10万人支援,蒙古军围点打援,全歼金军。
完颜永济好不容易凑出的机动兵力,眨眼间就没了,再也不敢轻举妄动。
但就在西京即将陷落之际,意外发生了,成吉思汗视察前线时,被金军的弓箭射伤,蒙古军只能班师。
战后,金国好了伤疤忘了疼,完全不做战备。
等到1213年九月,蒙古军“梅开三度”,金军再次大败亏输,接连丢失怀来(今河北怀来东)、缙山(今北京延庆),蒙古军直抵居庸关北口。
是役,金军据险固守,在居庸关山谷铺满铁蒺藜,延绵百余里,阻滞蒙古军南下。
蒙古军攻了几次,效果不好,成吉思汗旋即调整部署,命哲别在居庸关牵制金军,自己亲率主力绕开居庸关,经飞孤、紫荆关、涿州,杀至中都城下。
金军不敢出城迎战,蒙古军围而不打,再洗洗劫河北。
此后半年,黄河以北地区被蒙古军杀得鸡犬不宁。

就在蒙古军肆虐河北期间,胡沙虎弑杀完颜永济,扶持金章宗的异母兄完颜珣登基,是为金宣宗。
金宣宗登基后,中都城内的大小事宜均由胡沙虎做主。
一帮金国大臣见胡沙虎小人得志,私底下就想把他搞掉。
不久,金军大将术虎高琪吃了败仗,被胡沙虎威胁:“若再败,提头来见!”
术虎高琪觉得总是一死,索性发动政变,将胡沙虎斩杀。
完事后,术虎高琪成了第二个胡沙虎,操控金廷,金宣宗继续做傀儡。
1214年三月,蒙古军又抢得盆满钵满,成吉思汗寻思退兵。
临走之前,成吉思汗派人给金宣宗带话,说金国的地盘都被我占了,就剩一个中都,难道我还打不下来吗?你要是识相,就献出珍宝美女。否则城破之后,片瓦不留!
金宣宗胆小,当场吓得立马允诺,献上大量金玉珠宝、童男童女各五百人、绣衣三千件、御马三千匹,并将完颜永济的女儿岐国公主嫁给成吉思汗,这才送走蒙古军。
如果说蒙古军洗劫,金国是元气大伤。那这一次,金国就是元气尽失了。
鉴于河北十室九空,中都难以坚持,不少人提议迁都南京(今河南开封)。
有支持迁都的,自然就有反对的。两派人吵来吵去,金宣宗无法决断。迁都一事只得搁置。
但屋漏偏逢连夜雨,船迟又遇打头风,金廷内部为了迁都扯皮时,东北传来噩耗——辽朝遗民耶律留哥领导契丹人起义,在广宁(今辽宁北镇)建立政权,国号辽。

反对迁都的人,无非是担心失去中都这个支点,留守东北老家的女真人孤立无援,望风而降。现在东北丢了,那还担心啥?
所以得知消息后,逃跑派的声音瞬间压过坚守派。
1214年五月,金宣宗下诏,命太子完颜守忠留守中都,他自己带着朝廷班子迁往南京。
成吉思汗听说金宣宗跑了,勃然大怒,旋即率军南下。
为了攻破中都,成吉思汗决定打持久战,不破中都不退兵。
看到成吉思汗志在必得的架势,金宣宗火速召回太子完颜守忠。
金宣宗原本想让完颜守忠替自己死社稷。关键时刻,他还是心软了,毕竟是亲儿子,舍不得。
有其父必有其子,完颜守忠接到诏书,立马跑路。
之后几个月,蒙古军不断对中都发动攻势,金宣宗派了几批援军,都被蒙古军击退。
1215年五月,中都沦陷,蒙古军大肆洗劫,还放了一把火,将富丽堂皇的中都城,烧成了一片白地。
至此,金国霸权崩塌,从掌控中原、威慑西夏、压制南宋的东亚霸主,沦为了龟缩河南、内乱不止、任人宰割的地方政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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